院子是村里的小学校改的,房顶平,晒着几领草席。
两个师长都脱了棉衣,只穿里头的军绒衫,帽子搭在膝盖上。
陈沛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捏出一根递过去。
王尧武偏过头,就着陈沛划着的火柴点着,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日头正好,风也轻。
远处新塘方向隔一会儿响一两炮,就像谁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破锣。
王尧武哼哼了一声:&34;这日子,比在句容城头强多了。
&34;
陈沛没睁眼,只说:&34;你炮兵团的人还在前头搬炮弹,你倒会享受。
&34;
王尧武说:&34;当师长的,不能天天在工事里猫着。
该晒太阳的时候不晒,打起来就没人替你晒了。
指挥官的身体健康最重要嘛!
&34;
两人就都笑了。
这笑在年后连续作战的间隙里,显得有些稀罕。
他们这十来天过的是一样日子:白天打新塘,夜里打运输线。
炮弹照打,公路照断,可日本人缩在城里不出来。
上头不催,下头不急,两边像商量好了似的,隔着几里地各过各的。
有时候王尧武都觉得,这仗再打下去,他两个师就要在这片丘陵地上生根发芽了。
陈沛闭着眼说:&34;老王,你说句实话。
咱这天天放炮,也不是个事啊&34;
王尧武吐了口烟:&34;你就是不熟悉咱们司令,咱们现在这儿休息,后面打仗就得把你往死里用,你知道的我们一零一军在上海那是基本上仗仗都打了,撤回来休息休息,立马就得又投入战斗,到时候再喘口气可就是南京打完了。
&34;
&34;也是。
&34;陈沛说,&34;趁这时间赶紧歇歇吧,南京估计得跟那个法国那叫什么来着,凡尔登一样,绞肉机。
&34;
王尧武没接话。
太阳晒得人骨头都懒了,他也懒得想这些。
这十来天他不是没想过办法。
他打过运输线,断过公路,掐过电话线,把齐藤弥平太在城里的补给压得一天比一天紧。
上个月最顺的那一回,他一个连埋在公路边,半夜截了日军四辆卡车的粮弹,押回来的时候,缴获的罐头分了三个团。
可日本人就是不出来。
城里的齐藤像个属乌龟的,任凭你炮击,任凭你断路,他就是把脑袋缩在壳里,然后把城里的物资往北运。
有参谋提议干脆围死了困他,王尧武摆摆手,说困不住的,两个师围他一个师团,人家自己城内握个拳头就给给我老王打个眼冒金星,到头来还是白忙。
远处村子里有鸡叫,一声长一声短。
&34;你说,&34;陈沛忽然开口,&34;南京城里现在怎么样?&34;
王尧武说:&34;怎么样?好着呢。
十万大军在那儿坐着,鬼子碰一鼻子灰。
&34;
两个人都没再往下问。
他们心里都清楚,南京打的是天大的仗,可他们蹲在新塘城外,连个看客都算不上。
看客好歹看得见,他们只听得见北边隐隐的炮声,像隔着几座山传来的雷。
隔了一会儿,陈沛又开口,这次问的是正事:&34;上头到底什么意思?咱们啥时候动动?陆司令这也太沉的住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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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尧武说:&34;上头的意思,不是咱能揣测的。
陆司令年纪轻轻就当上上将,你以为就靠常长官宠信,咱老王别的不说,就说陆司令发掘我来当这个师长,人家战略眼光就是这个。
&34;
王尧武比了个大拇指。
陈沛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闭上。
随即大声笑了出来。
&34;嘿。
&34;王尧武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摁灭,&34;你还别不服,晒太阳。
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儿顶着,你老实点吧。
&34;
两个师长就这么在房顶上歪着,谁也没料到,天塌下来的电报,已经在路上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勤务兵踩着梯子送上来一壶水,两个粗瓷碗。
王尧武倒了水,吹着喝。
陈沛把棉衣往肚子上一盖,说起了家里的事:老娘年前来信,问几时能回去过年,他回信说打完了就回。
信是托老乡捎的,也不知道走到哪儿了。
王尧武说:&34;我家里倒没写信。
我媳妇的性子,啧,一写信就是念叨。
不如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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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不写,她就不念叨了?&34;陈沛说,&3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