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十一旅团旅团长藉井德太郎叫来。
传令兵跑出去时,天已经偏西,远处云河坝上方的天空像被谁泼了一盆红水。
藉井个子中等,脸窄,眉毛很黑,一双眼睛陷在眼窝里。
来的一路上,他见过伤兵坑里叠着的人,见过哑了火的炮,见过一棵被炮弹齐腰打断的桑树,断口上还挂着半片焦叶。
进了营帐,他先把军刀往地上一拄,立正敬礼。
谷寿夫正用手支着额头,坐在一条矮凳上。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
藉井从来没有见过谷寿夫这个样子。
他跟随第六师团多年,从黑龙江打到华北,从华北到淞沪,再到南京。
谷寿夫向来是军刀提在手里、背挺得像块板的。
可现在,师团长整个人都矮了半截,领子扣子松着,军帽搁在膝盖上,帽子上的徽章蒙着一层灰。
帐子里有股湿柴味,混着药味。
谷寿夫轻叹一声:&34;你来了,藉井君。
&34;
声音像从很深的井底冒上来的,听不出一丝力气。
他把帽子放到一边,起身给藉井倒了杯水。
水
是温的,装在只磕了口子的搪瓷碗里。
藉井接过来,没喝,端在手里。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塌了半边的墙上晃。
谷寿夫说:&34;坐。
&34;
藉井没坐。
他立在那儿,问:&34;师团长叫我来,是为什么?&34;
&34;你先坐。
&34;
谷寿夫指了指一只空弹药箱。
藉井慢慢坐了下去。
谷寿夫自己也重新坐下,抬头看了藉井一会儿。
那一眼,让藉井心里全明白了。
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不用再说什么。
果然,谷寿夫开口了:&34;今晚,三十六旅团从西南方向突围,向当涂转进。
我准备让十一旅团留下来,接替全军后卫。
你带着人,把后面所有的事顶住。
我只问你能不能。
&34;
说完,谷寿夫盯着他。
藉井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把碗放到地上,立正,说:&34;是,师团长阁下。
&34;
&34;坐下说。
&34;
谷寿夫把他按回弹药箱上,&34;你还有什么要问的,现在问。
&34;
藉井想了想,说:&34;十一旅团断后,守到什么时候?&34;谷寿夫说:&34;守到我让人去接你。
如果没人去,你就自己拿主意。
&34;
帐外远远响了一排枪。
藉井说:&34;十三联队的今村,今天让人带话给我,说联队还有一半人,问我什么时候反攻。
&34;
谷寿夫没说话。
藉井说:&34;我回去告诉他,没有反攻了。
&34;
谷寿夫点了点头,说:&34;今村是个好联队长。
&34;
这句话已经很明白了。
藉井没有再问。
油灯又跳了一下。
谷寿夫的手在膝盖上按了按。
两人的目光在油灯下碰了一下。
他忽然伸出手,在藉井肩头拍了一下:&34;你能活着回来,我到东京给你请功。
回不来,你的家小,我去看。
&34;
藉井没说话,又把腰一挺。
&34;去准备吧。
&34;谷寿夫说。
藉井敬了个礼,转身朝外走。
走到帐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藉井掀开帐布,走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黑透。
炮弹在天边一亮一亮,把整个云河坝照得像个梦。
他站在那儿,整了整军刀,朝自己的旅团走去。
身后,谷寿夫又把军帽拿起来,慢慢戴正。
三十六旅团的兵是在睡梦中被叫起来的。
&34;去哪?&34;&34;不知道,跟着走。
&34;队伍集合得很乱,参谋们压着嗓子喊番号。
有兵听说要往当涂走,咧了一下嘴;有兵回头朝云河坝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第六师团开始动了。
三十六旅团被安排在最外侧,沿着几条还能走人的田埂和荒沟,趁夜色向西南插去。
他们的动静不轻,几辆还能走的车推在前头。
师团部跟着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