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日。
已经进入冬天。
蕰藻浜南岸的战斗在黎明时分重新打响。
松井石根的命令在凌晨通过电台传达到各师团——第十三师团从正面发起强渡,第一零一师团依托南岸的阵地扩大登陆场,第九师团在右翼提供火力支援。
同时,罗店方向的第十一师团接到死命令:
必须守住现有阵地,不得让陈诚的反攻部队越过罗店外围防线一步。
松井石根很清楚,南线的突破与北线的稳固是一个硬币的两面,哪一面都不能出问题。
如果罗店被中国军队夺回,整个南线攻势的后背就会暴露;
而如果南线迟迟无法突破,罗店方向的防守就失去了战略意义。
他必须在两个方向同时施压,任何一个方向的崩溃都会导致整个战线的连锁反应。
第十三师团的渡河准备在凌晨五时全部就位。
荻洲立兵站在北岸的临时指挥所里,透过望远镜观察南岸守军的动静。
对面的阵地笼罩在晨雾中,看不太真切,但能断断续续听到中国士兵在河堤上跑动的脚步声和铁锹挖掘工事的声响。
荻洲立兵放下望远镜,对参谋长说
“开始吧。”
参谋长转身向炮兵阵地传达了命令。
第一轮炮火准备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十二门野炮和八门山炮同时开火,炮弹越过河面砸在南岸的阵地上,炸起的泥土和碎石簌簌落在河水中,激起一层层浑浊的涟漪。
炮击结束后,第十三师团的先头部队开始渡河。
工兵们推着架桥材料冲在最前面,在河面上铺设临时通道,步兵紧随其后登上突击艇。
日军驱逐舰在江面上同步开火,向南岸的纵深阵地进行压制射击,炮弹落在八十七师炮兵阵地的预设位置上,延缓中国军队对渡河点的反击速度。
但在所有的渡河行动中,第一零一师团的进攻表现最为凶猛,也最为惨烈。
齐藤弥平太站在北岸的一处高地上,望远镜举到眼前,目光紧盯着河面上那些正在艰难前进的突击艇。
他的师团在本土编成时地位就与常设师团有明显差距——装备、训练、兵员素质都差了一个档次。
六十一师的阻击战虽然让第一零一师团付出了不小的伤亡代价,但也正是那一仗让他看到了希望——松井石根已经注意到了他的师团,派遣军司令部开始把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们。
只要能在蕰藻浜正面打出突破,不仅师团在派遣军序列中的地位会上升,他本人的晋升通道也将随之打开。
他放下望远镜,对参谋长说
“告诉工藤旅团长,我不需要他保存实力。
我要的是登陆场。
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今天必须在南岸站住脚。
福井联队打光了,就把古川联队填上去;古川联队也打光了,就把师团直属部队填上去。
今天天黑之前,我要看到至少一个大队在南岸展开完毕。”
第一零一师团的渡河部队在师团炮火掩护下分批下水。
突击艇一艘接一艘地从北岸推出,士兵们伏在艇舱内,步枪架在艇沿上,紧张地注视着渐渐逼近的南岸。
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渡河了。
窄窄的蕰藻浜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日军葬身于此。
每艘突击艇上大约搭载十二到十五名士兵,加上两名操舟手,艇身吃水很深,在河面上行驶得颇为缓慢。
操舟手们弯着腰,桨叶划破水面,在晨雾中带起低沉的划水声。
第一波突击艇驶过河心时,南岸守军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了。
子弹打在水面上溅起一排排水花,几艘突击艇被击穿,河水从弹孔涌入,艇身开始下沉。
艇上的士兵纷纷跳入水中。
一名日本步兵跳进河水后回头看了一眼正在下沉的突击艇,然后转过身,单手举着步枪,踩着河底的淤泥向岸边艰难跋涉。
一颗子弹打在他面前的水面上,溅起的河水糊了他一脸。
他眨了眨眼,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前推进。
第一零一师团的渡河队列没有因为伤亡而停下。
第二波突击艇紧跟着下水,第三波在北岸已经完成了编组。
齐藤弥平太近乎冷酷地向渡河点持续投入兵力,用不断增加的伤亡来换取南岸滩头阵地的突破。
二零六师的阵地上,王刀蹲在一个被炮弹反复犁过的洼地里,透过前沿观察哨的报告和望远镜里不断移动的灰色身影,他能清晰地看到第一零一师团的渡河强度很高。
第十三师团的进攻虽然猛烈,但损失控制在一个可接受的范围内。
第一零一师团的进攻却带着一股不把部队拼光不罢休的执拗,突击艇一艘接一艘地从河对岸驶来,被打沉了又有新的补上,仿佛他们的兵力是无穷无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