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次在路上遇了匪,我侥幸活了下来,我需要解家的力量。”
王夫人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姑母是过来人,凤儿在闺中一日,就要为家族走镖。”她把头低下去,没有下跪,但声音低得像是在地上,“我不想再去了,请姑母尽快为我完婚。”
王夫人手里捻着佛珠,没说话。沉默了很久。窗外有丫鬟走动的声音,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
“凤儿辛苦了,我会和老太太说,这个月就把你娶进门。”
“姑母对凤儿大恩,凤儿会一直记得。”凤儿抬起眼,声音稳了,“姑母,我要嫁的国公府解琏是个什么人?”
王夫人看了她一眼,放下佛珠。“你大伯解赦的独子。他爹是是世袭一等将军,不喜读书,捐了个同知虚职,很是精明能干,现在总领国公府的家务。”
正月里的吉日很快就定下来了。
大红花轿从王家抬到国公府,一路上吹吹打打,鞭炮炸了一路。嫁妆排了两条街,围观的人挤满了路两边。
花轿进入国公府时,凤儿听到一声鸟啼,她隔着盖头往外看了一眼――一只青鸟站在屋檐上,正看着她。
鸟爪上缠着一根青色绸带。是她在山洞穿的那件衣服上剪下来的。
她放下轿帘。鞭炮还在炸。
消息来的时候,牛二正在喂金蟾。把捣碎的知心草拌进虫子糊里,用竹签挑着,一点一点递到金蟾嘴边。
听完了,手没停。竹签上最后一点糊,金蟾没张嘴――吃饱了。他把竹签搁在石板上。
金线蜈蚣从竹筒里爬出来,绕着他的手腕转了一圈,往手背上咬了一口。他没躲。
他低头看着手背上的两个小血点,说了一句:“还是你疼我。”
然后他走进山洞,从灶台角上拿起凤儿留下的那张单子――当归、黄芪、党参、三七――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完,把单子压在雁来留下的那件旧衣裳下面。
他走到溪边,对着水里的倒影看了片刻,把散开的头发重新拢了拢,挽了个女人的髻。
倒影里,乌小小看着他。他动一下嘴角,“她”也动一下。
他说:“你女人嫁了别人。”
“她”说:“知道了。”
“她”站起来,去把晾在石头上的药材翻了面。
黑鹘滑翔着跌进院子里的时候,顾师父正在捣药。他抬头看了一眼,手没停。黑鹘在石板上扑腾了两下,挣扎着站稳,右翅上几根羽毛被扯断了,翅根上是一道鹰爪的抓痕。顾师父放下药杵,把黑鹘捧起来,从它爪子上解下一小截布条。
粗麻织的,边缘烧焦了。他凑近闻了闻――松脂、兽血、还有一股极淡的苦味。他认得这苦味。那是他教牛二配的外伤止血散,专治刀箭伤。牛二采的药、碾的粉,比他亲手调的多了那么一味――他自己加的苦艾。
顾师父捏着那截布条,在太师椅上坐了很久。灶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也忘了去搅。黑鹘歪着脑袋看他,叫了一声。
“他还活着。”顾师父把布条搁在膝盖上,语气像是在跟黑鹘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活着就好。”
他没再放鹘。该确认的已经确认了。
此后几个月,顾师父出远门看诊。拄着青竹杖,背着药箱,走过山路和官道,来到严州交界处,给猎户接骨,给农妇把脉,给药铺验货。看的病人越来越多,走的村子越来越远。每一次出诊回来,他都会去严州方向那个岔路口,往山里走一走,站一会儿,远远看看山脊上的狼影闪过,树冠顶上蹿出的猴群。
然后他拄着青竹杖转身往回走。黑鹘蹲在他肩上,偶尔低低叫一声。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也没人问他。
他在官道边上借了间空屋,每天架一口小锅煮茶,免费给过路的人喝。挑夫脚夫走累了来歇脚,说这段官道近来太平得很,狼都不叼人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喂饱了。驿站差役下了值来蹭茶,说山里有人在种黄连,一垄一垄的,不像山民的手艺。卖柴的老汉背着一捆柴路过,告诉他山里有只会听人话的金毛大猴,带着一群小猴子在山崖上窜,比人还精。
顾师父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黄连、狼群、金毛大猴――这不再是打猎,而是自动流水线。以兽代人,以山林为坊。他在笔记里写:“以禁地为壳,自隐无名,然而首尾不密,难逃老夫之手。”
八月十五,中秋。他坐在官道边一块大石头上,啃着自己带的干饼,黑鹘蹲在他肩上打盹。日头偏西的时候,山道弯处转出一匹枣红马,马上驮着一个人,背后竹篓里装着半篓草药,腰间两个竹筒一晃一晃。马走得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