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这日一早,黛玉照例随水烨去文华殿。
黄讲读今日讲《礼记》,说到“礼者,天地之序也”,水烨照例单手撑着脑袋,眼皮一阵阵往下坠。
黛玉端坐如常,执笔在书卷旁细细批注。
她微微低头的动作牵动了衣领,颈间那枚玉璜轻轻晃了出来,贴着里衣,外头只露出半截丝绳。
她自己并未察觉,仍在专注地听着黄讲读的讲解。黄讲读正讲到“礼不下庶人”,目光无意间扫过黛玉颈间那截玉璜,他的声音顿了一瞬。
听见那停顿,黛玉抬起头来,四目相对,黄讲读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目光移开,继续讲他的《礼记》。
散了课,水烨撒丫子正要往外走,黄讲读忽然开口:“林伴读留步。”
水烨脚步一顿,回头看了黄讲读一眼。
黄讲读神色如常,只是朝他微微点头,示意无事。
黛玉朝水烨轻轻摇了摇头,“你先回罢,晚些我去书房找你。”水烨犹豫片刻,转身出了殿门,却没走远,就靠在廊下的柱子上等着。
殿中只剩黄讲读与黛玉二人。
“林伴读,”黄讲读放下手中书卷,“老夫在文华殿授课这些年,见过不少聪明学生,你是其中最通透的一个。”
“先生过誉。”黛玉垂眸,
“非过誉。”黄讲读拈着胡须,目光落在她脸上,“通透之人,最怕的不是学问不够,而是心思太重,你年纪虽小,却已有大家风范,只是有些事,需得格外留心。”
黛玉抬起眼瞬间明白什么,她下意识抬手拢了拢衣领,
“老夫在宫里几十年,见过的玉饰不少。”黄讲读的声音很轻,“有资格佩戴龙纹玉璜的,除了太上皇与陛下,只有亲王与郡王。
你这枚玉璜从何而来,老夫不问,只是若被有心人看见,奏上一个僭越之罪,便是一桩麻烦。”
手停在领口,黛玉没有说话。
“老夫知道十九爷的性子,他对你上心,是你的福气。”黄讲读叹了口气,“但你也需知道,宫里不比别处,今日老夫能看见,明日旁人也能看见。
多少人盯着文华殿这扇门,盯着十九爷身边的一举一动,你的才学是你的本事,但你身上这枚玉璜,却是旁人做文章的好材料。”
沉默片刻,黛玉轻声开口:“学生明白先生的意思,只是这玉璜,学生不能摘。”
黄讲读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这世上的事,哪有桩桩件件都分得出对错的?可旁人的心意,却是真真切切捧到你跟前的。
是冷是暖,一掂量便知,若只论对错,倒把那点真心给辜负了。
既承了这份心意,便没有搁在一旁的道理,担得起,是我的命,担不起,也得咬着牙担着。
至于藏不藏得住……”
她的脸上露出女儿家的笑容,“藏得住,算不得什么本事,不过是我素日里小心惯了,若哪一日藏不住了,也不是无能,是我……不中用了罢了。”
黄讲读怔住了,他拈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看着面前这个瘦弱少女。
她说话时并不慷慨,也不悲壮,甚至连语气都淡得很,
“说得好,倒让老夫不知如何接话了。”
“谢先生提醒。”黛玉福了福身,
望着她,黄讲读忽然说了一句:“你若是个男子,考科举,怕不比令尊差。”
“先生方才说我有大家风范的意思,学生不敢当。”黛玉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父亲远在扬州,学生替他写些平安家书的时候,倒也能练一练字。”
愣了一下,黄讲读才反应过来,她把他的话归结为督促她给父亲写信练字,既承了情又不让他再多说。
他失笑摇头:“你呀,老夫原是想提点你,倒被你反过来宽了老夫的心。”
黛玉又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殿门。
出了文华殿,水烨还靠在廊柱下等着,见她出来,他立刻站直了身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黄老头留你说什么?留了这么久。”
“先生说我字写得好,让我多练练。”
水烨皱了皱眉,显然不信,“我们还是不是玩伴,你要是不把我当玩伴,你可以不说。”
快说,快说吧,不远处福安有些着急,您要是不说,祖宗爷气性起来,可不得了。
黛玉看了他一眼,这人今日不好糊弄,她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先生认出了玉璜的规制,提醒我多加小心。”
转身,水烨眉头拧起来:“他要告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