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作停顿,云逍继续说道:“史学传统,是守护我华夏文明的最后一层防御。”
华夏人自古就有修史的传统,在场所有稍通文墨的人都明白。
华夏独有二十四史连续正史体系,每一个新王朝的首要任务就是修前朝史书,承认前朝正统,承接完整历史脉络。
哪怕王朝覆灭,后人依然承认这是华夏历史的一环。
战败、亡国,也只是朝代更替,而不是华夏文明灭亡。
而世家大族、文人儒生,不依附单一王朝。
王朝崩溃、都城陷落,士族会携带典籍隐居山野、南迁避乱。
永嘉南渡、安史南迁、建炎南渡,士族南迁江南,保留完整华夏礼乐。
只要儒生群体存在,文字、礼制、思想就不会断绝。
并且华夏文明,不只存在于宫廷,更扎根于乡村宗族、祠堂、家训、节气伦理。
哪怕官府体系崩溃,宗族制度、农耕习俗、汉字教化依旧在民间延续。
“反观古希腊、腓尼基等城邦文明,文明集中在少数城市,城市被摧毁,文明直接消亡。”
云逍缓缓收声,目光如炬,扫过满堂众人,最终落回阶下面如死灰的瞿太素。
“古埃及、古巴比伦、古印度、古希腊、古罗马――尽数湮灭中断。”
“唯有华夏,历经五胡乱华、蒙元入主、无数劫难,文脉从未断裂。”
“即便政权覆灭、国土沦陷、外族入主,文明内核、文字、历史记忆、主体族群,始终完整保留。”
“只需要数十年休养生息,就能重新整合统一,完成文明复兴。”
“别的文明是政权等于文明,国亡则文明亡。”
“因此在华夏,衰的是朝代,不亡的是天下;倒的是宫殿,不倒的是文脉。”
“文脉不断,我华夏,绝不会亡!”
云逍的声音变得激昂。
众人受到感染,无不心潮澎湃。
“你投靠西夷,妄图以外夷之力,断我文脉。”
“在我华夏千年文明壁垒面前,不过螳臂挡车,荒唐可笑至极!”
云逍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公堂上回荡,振聋发聩。
“下官受教了!”
范景文率先起身,摘下乌纱帽,对着云逍深深一躬。
刑部尚书、大理寺卿紧随其后。
堂内堂外众人,人人心神激荡。
那是民族认同感,是千百年来流淌在血液里的骄傲。
瞿太素则是呆呆地瘫坐在冰冷地砖上,双目空洞无神,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此时此刻,他的道心彻底崩了……这也正是某道士的嗜好,并且对此乐此不疲。
云逍再次补上一刀:“你拿天主当遮羞布,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心胸狭窄,妄图勾结外邦报复故土,以此来发泄私愤。”
“你这种数典忘祖的无耻之徒,也配传道,也配谈殉道?”
瞿太素低下头,双肩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哀鸣。
“三法司罪状昭彰,你还是等着认罪伏法吧。”
云逍站起身,再也没看瞿太素一眼,大步走出公堂。
……
三司公堂之上,云逍痛斥瞿太素、纵论华夏文明一事,不出三日便传遍京城。
上至六部公卿,下至市井书生,人人争相传诵国师那番万古格局的论。
京师大学。
这日,迎来了一批特殊的访客。
领头的是当世大儒刘宗周,此番受礼部特召,领着一班江南宿儒入京巡查学风。
随行的几位,皆是名动天下的文坛巨擘。
有昔日“东林魁首”之称的吴`。
以气节刚烈闻名的祁彪佳。
还有那位以八股制艺名满天下的艾南英。
这群老先生一辈子埋首程朱理学,毕生认定八股、义理才是儒门正统。
在进入京师大学之前,他们就打定主意,要搜罗弊病,联名上疏,约束甚至裁撤这座离经叛道之所。
一行人踏入校门。
迎面便是一座高大的牌坊,上书“格物致知”四个大字,却不是常见的馆阁体,而是遒劲有力的行书,笔锋如刀。
刘宗周驻足看了片刻,微微颔首,没有语。
再往里走,景象便与江南那些古木参天、书声琅琅的传统

